Sales和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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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時代曾經有一個學期,一個星期有四天要在早上8時30分上課。嶺南大學 在屯門 ,家住石硤尾,有時要在冷得我「??窗v聲的昏暗冬日早上起床,就算回到嶺南,太陽仍好像還未升起。看到群貓糾纏成一堆在教學樓下取暖,有時會停下來,蹲在還昏昏沉沉地睡覺的牠們身旁,然後懷疑人類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將生活與自然界中日出日落、潮汐漲退的規律相分隔,形成一套以時鐘為標準,每分每秒都清清楚楚的時間觀念呢? 販 賣 時 間 這不是新鮮的問題。文化研究學者E. P. Thompson早在1967年已說過這個故事。他以英國 為例子,說在更早以前的農業社會,鐘表是奢侈品,其他計算時間的工具也不常用和普及。大家往往都只粗略估算,時間以一盞茶或一炷香來形容。如此當然並不嚴謹,但不嚴謹也沒有所謂,因為根本用不上精確的時間概念。譬如收割、放牛放羊,並不需要每天準時在哪個時候去做。看著日出日落的變化,約略知道時分已經十分足夠。 在工業革命之後的十八世紀末,時間觀念才有顯著的變化。原因之一,在工業資本主義的社會中,工廠的僱主和僱員大規模買賣勞力,需要有清楚的交易標準。生活中的部分時間劃分了出來販賣,於是準確的時間計算因此變得很重要。今天買了多少僱員的時間,明天賣了多少時間給老闆,成了出糧的重要依據。時間就是金錢,浪費時間就是浪費金錢,是從那時候才開始深入民心的。 工 作 生 活 對 立 想起這故事,是因為我的朋友東尼。我在數月前曾經提及過﹕他是一個推銷員(俗稱「Sales」),中五畢業,與家人同住。在2000至2007年間轉換了14份工作,曾經銷售大部分流行的產品,如健身會籍、手機上台、寬頻上網、保險等等,口才了得。但不僅如此,嚇人一跳的是他強調自己是一個快樂的推銷員。我搔搔頭﹕快樂?恕我孤陋寡聞,很少聽說有人在現今的香港可以一面工作,一面得到快樂的。 回想起來,這「不快樂」的假設,或許與工業資本主義中,把工作和生活對立起來的邏輯有關。工作的時間已賣給了僱主,工餘的時間才是自己的生活。工作只是得到報酬的方法,是為了生活而迫於無奈要忍受的過程,而放工後的人生才是屬於自己可以好好享受的時光。當然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得到快樂的。最常聽到的說法有﹕工作有意義、對社會有貢獻、學到不少有用的知識、增廣見聞等等。但除此之外,工作其實還可帶來其他的快樂。 做 個 快 樂 的 Sales 銷售業吸納了不少年輕人,當走在旺角 西洋菜街,常常看到有不少年輕保險從業員向途人招手,以求做「問卷調查」、也有不少寬頻或手機上網的小攤檔。這類Sales與Thompson故事中的工廠及現今的寫字樓工作有很大分別。東尼說,銷售業的工作性質比較靈活,長期合約並不常見,不過上下班的時間也較自由。底薪往往較少,大概有5000元的話已經算不錯,如果要掙大錢的話,當然要靠佣金。他看到有不少人拚命工作,努力儲錢,身家豐厚,但他志不在此。接下來的故事,也許會讓傳統工作倫理的捍衛者奉行者大皺眉頭。他說,他從未認真工作,卻又自豪於可以生活得很不錯。 工作與生活的分界於他而言並不清晰。他在工作中,也可以享受生活。他說常常在工作時間到後樓梯間喘口氣,與同事聊天,或自稱要出外見客,到桌球會散心,又或在周五天一早走到澳門 度假。最美好的事發生在2006年,他和女友一起於一間大企業的銷售部門工作。那間公司會提供車輛接送員工與顧客見面,於是兩人就常常藉機坐公司車到天水圍 、沙田 、東涌 等地遊山玩水,然後每月只支取底薪。儘管常常辭職、被辭退或遣散,但很快又可以找到另一份工作。 原 始 部 落 生 存 之 道 的確大開眼界﹕在這「吃人」的資本主義社會,原來可以這樣生存。這令我想起另一個故事。人類學家Marshall Sahlins曾經分析熱帶雨林中的原始部落,發現與我們認為他們三餐不繼的既有想像大大相反,他們生活其實頗為豐足,因為生活上的需求大部分都得到滿足。 他引用60年代一項關於澳洲 原居民的研究,歸納出這種以打獵與採集為主要生產方式的經濟有五項特點。一、不努力工作,平均每天用以準備食物的時間大概只是4至5小時;二、不持續工作,因為打獵與採集的工作規律並不固定;三、不會把附近的資源用盡,得到足夠的食物就會收手;四、對體能的要求不高,引用的研究只曾有一次記載一個獵人說自己非常疲累;五、大部分的空閒時間都用於休息與睡覺。東尼輕鬆的生活/工作模式,在我聽來好像和他們有點相像。 人類學者困擾於這些獵人和採集者好像從來不會擔心生計,不會儲存食物來積穀防饑。Sahlins提供兩個可能的原因﹕一、如果需求不多,而身處的熱帶雨林資源豐富,食物容易獲取,那並不需要有儲蓄的習慣;二、最左右這種生產模式的是附近的資源會漸漸用盡,理所當然的解決辦法是遷移到另一處地方繼續打獵,而因為常常遷徙,他們重視機動性,所以所有超出必要以外的東西都是負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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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尼雖然亦沒有積蓄,但與Sahlins的故事有相似,也有分別。相似的地方在於東尼並不指望發達,但求每天像小時候一樣唱遊。他轉工頻繁,和獵人與採集者一樣,當附近的資源用盡,就要往別的地方尋找機會。但分別卻在於他的不儲蓄與機動性無關,而是為了消費。他的快樂,除了在工作中享受自己的生活以外,也每每源於層出不窮的消費欲望得到滿足。我常常詫異於他身上的名牌產品,譬如那副名師設計的眼鏡,價錢就已叫我咋舌。 時 間 觀 念 也許銷售業有點像熱帶雨林,既資源豐富,可以在不同公司不同產品間尋找橫向流動的機會,而這一類的銷售也並不重視經驗或往績。過去的成功與失敗,只可用作參考,能言善道才是能否吸引未來顧客的重要條件。東尼雖然常常與上司交惡,但如在這圈子站不住腳,便可以到其他產品的圈子碰運氣。加上他擅於與陌生人打交道,而見工面試最重視的也可能是應徵者的口才,因此並不難找到新工作。這篩選過程當然排除了很多沒有「天份」的人。我是一個買手提電話也會緊張得冒汗的人,見工應該早早就已被請回家等通知。但不能忘記,支撐東尼生活的,除了熱帶雨林的豐富資源,更重要的可能是他與家人同住,開支大大減少之餘,掙來的錢可以自己控制。 浪漫化不是這文章的目的,熱帶雨林只是一個擴闊想像的比喻,發現同一個城市有不同的時間觀念,也有不同的經濟模式。既可以是熱帶雨林,也可以是勤勤懇懇、規規矩矩的石屎森林。 參考閱讀 Time, Work-Discipline and Industrial Capitalism E. P. Thompson The Original Affluent Society Marshall Sahlins 兩本書都很有趣,值得細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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