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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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父親 如果真的有深深影響我的人,那一定是他。 假日回家時,母親的精神病況已經無法控制,「陳書金,你這個惡魔,你想害死我全家?不可能的事情」,母親對著懸掛在牆上,外公的遺照,不斷謾罵著,所有粗鄙惡毒的話,都讓我難以置信,她甚至直呼爺爺的名諱。 「阿公!」我不太會說台語,可是這個名詞對我來說很熟紝,外公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天天接我放學,那時候我才幼稚園中班,他總是會杵著柺杖,雙手發抖的在天主教學園外頭駝背著等待,我還小,但是我懂外公的病痛,外公堅持要接我下課,他給單親的我所謂「父愛」,「去吃粿仔條好嗎?(台語)」幼稚園右邊不遠處有一間老店,老闆娘很熱情,麵很便宜,可大碗的嚇人,「嗯嗯!」有時我會跟外公吃同一碗,有時我會嘗試想自己喀完一碗公,我曾經辦到。一直到我開始懂事,進入國小,外公才停止接我放學的習慣,但是因為哥哥會在獨處時,對我拳打腳踢,於是我放學後依然要去外公住的舅舅家,等待母親下班的接送,我無法,跟哥哥單獨相處,那是一種暴力陰影。 週末,沒有上課,母親突然從我身邊起身,搖晃著我,「妹阿,快去看看你外公,我作惡夢(台語)」,「什麼夢阿?」我揉揉惺忪的雙眼,「媽媽夢見一條蛇牙齒掉了,人家不是都說夢到牙齒掉了家中會有親人身亡!快去!快去!」母親催促著我更衣,一把推我出門,今天天氣很好,艷陽高照,卻沒有刺辣的灼熱感,鄉下的風很和煦,就像和藹的爺爺,撫弄我的頭,一到二舅舅的住處,遠遠的我就看見三舅舅,他是最疼我的舅舅,我沒發現異狀「舅舅,你也在這裡喔?我來看外公!」,舅舅遲疑了一下「阿公走了!」,「什麼?去哪裡?」我還沒意會過來,「阿公死掉了…」舅舅紅了眼眶,我的腦嗡嗡作響,心裡想著母親說的「人家不是都說夢到牙齒掉了家中會有親人身亡」,我拍拍臉,以為是暑意讓我胡思亂想,可是越靠近門,越清晰可見門口那不知名的黃色布條和小小一桌的供桌,往裡面探頭,看見外公的遺體躺在白色被單的平床上,我孩子氣的大哭了起來,「快去叫媽媽來!」舅舅邊安撫我邊交代著,我忘記母親那時的反應,只記得母親的表情,像是跟著外公死去的失魂和蒼白,眼淚不停奪框而出,沒有停止,甚至連開口的能力都沒有。 外婆生了10個小孩,5個舅舅;4個阿姨,另外一個是母親,排行第二,媽媽說外公是東京醫學院肄業的,家中的孩子都是外公親自接生,唯獨母親不是,那時候,母親的出生,讓外婆大血崩,差點喪命,媽媽總說「所以外婆不疼她!」,但對爺爺來說,媽媽卻是個特別的孩子,最疼愛的女兒,當母親面臨婚姻障礙,外公也不顧一切包容母親,不理會家中的繪身繪影,默默的支持著母親,時常拿著舅舅們給他的零花錢,塞給我買糖,或是拿給母親補貼。 那些都歷歷在目,外公房間的擺設,書桌;搖搖椅;床;衣櫃;吊在窗邊的灰色大衣和中山裝,幼稚園的年代,我會在放學後陪著外公看他愛看的京劇,累了,我們會擠在一張單人床睡覺,外公身上有老人的味道,但對我來說是芳香的,那味道讓我更好眠,舅媽們總是在中午送便當給外公,有時甚至連樓梯都懶的爬,只丟在一樓大桌,叫我拿上去給外公,那時我心裡暗暗咒罵著,這對孩童時期的我,有著不該有的厭惡,母親雖然沒跟外公同住,但是照料外公該做的,母親一樣都沒遺忘,替外公洗澡;盥洗;整理;陪外公聊天。 外公走後的後事,辦的風風光光,但是我知道大人們各懷鬼胎,因為外公指定要把所謂的「腳尾金」,意思我不太懂,大概就是各家兄弟捐納出來的金錢吧!全數留給母親,在那個年代,將近10萬元的金額,這當然會引起其他舅媽的反彈,但是大家還是順了外公的遺願,那天是頭七,大夥聚在二舅舅家,把紙錢像營火一般,堆在正中央,然後使其燃燒,偶爾會有所謂的空氣對流,型成狀似小龍捲風的漩渦,迷信的家人說「阿公回來了」,他們說這象徵外公放不下我們,回來看我們的徵兆,我盯著那一小圈一小圈在我腳邊形成的火團,忍不住想開口對他們說「這只是冷熱空氣對流型成的」但是我不能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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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越來越憔悴,精神狀態顯得恍恍惚惚,在外地讀書的我沒有特別留意,直到我親眼看見她的崩潰,我知道她病了,病的很嚴重,她常在辱罵完外公遺照後,墊起腳尖拿下佈滿塵蹣的相框,摟在胸前,痛哭著,那表情像是再也沒有人可以讓她這麼痛苦,她會輕輕拍打灰塵,摸著外公的眼;耳;鼻;口,然後頭向上仰的,顫抖著哽咽,像要捏碎遺照一般,將照片箍的更緊,我才發現,我不只失去外公,也失去善良賢慧的母親,日後,我知道我將學習獨立,因為母親累了。 如果真的有深深影響我的人,那一定是他,「我的外公」,他教我許多人生的大道理,帶給我許多父愛,留給我抹殺不去的美麗回憶,我好想您,真的好想您,你會在天上看著我成長嗎?外公,那家店的麵還是沒變,只是經營者變成婆婆的兒子了,我想跟你去吃麵,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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