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紀台灣情——門諾醫院走向本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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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花蓮,沒有人不知道這個外國人所蓋的醫院——門諾; 這幾年,隨著門諾對外募款的呼聲頻起,門諾的聲名也慢慢走出花蓮,漸為人知。 事實上,這座「東台灣的燈塔」已經在花蓮屹立了半個世紀。 在醫療資源日漸充裕的今天,門諾將如何轉型? 在醫療體系也走向企業化競爭的過程中,門諾如何堅持其信仰與理念? 十二月初,來到門諾, 剛落成啟用的新大樓大廳中央佈置著一棵高大的聖誕樹, 掛號、看診、批價領藥,甚至是員工辦公室裡, 無處不是彩帶、雪花、燈泡,五彩繽紛, 整個醫院洋溢著一股濃厚的耶誕氣息, 讓人絲毫嗅不到醫院的冰冷與悲苦, 反而多了一些過節的溫馨氣氛。 門諾的環境有宗教意味,門諾的人更具有宗教情懷。 犧牲、奉獻的事蹟,在門諾是家常便飯,不足為奇。 從先後有七位醫護人員獲頒「全國醫療奉獻獎」, 前院長薄柔纜更獲得李總統親頒「紫色大授景星勳章」的殊榮, 都可以看出門諾的「門風」。 「門諾會」是基督教各宗派裡的一支, 崇尚和平、強調「為主服務」的人生。 基於這樣的理念,來此地宣教的醫護人員, 將門諾視為「獻身的祭壇」,總是默默行善。 基督教門諾會醫院的創辦人美國籍的薄柔纜, 更是為貧困的後山——花蓮,奉獻了一生的心力, 直到四年前,六十八歲才退休返鄉。 走過半世紀 從民國三十七年應台灣基督長老會山地宣道會邀請, 組織醫療隊來台為原住民進行醫療救濟工作起, 門諾在台灣已經超過半個世紀。 五十年來,門諾由巡迴醫療、租賃制鋁工廠為民眾診療, 繼而興建三十五床的醫院, 到如今已發展為三百個急性病床、兩百個慢性病床、 六百多位醫療人員的區域教學醫院。 走過半世紀的門諾,用最實際的幫助伴隨著台灣成長。 初創的前八年,門諾採行「一人一元」政策, 無論看病、開刀都收一塊錢。 發展室成員羅綺梅解釋,門諾不以免費醫療為訴求, 而是象徵性地收取一元的醫療費用, 為的是建立人們珍惜有限醫療資源的觀念。 在那困苦的年代裡,特別是生活貧困的花蓮山區,營養不良是普遍的現象。 民國五十年,門諾在各村落設立「牛奶站」, 一萬多名學童每天上學經過牛奶站時,都可以領到一杯牛奶補充營養。 民國六十二年,門諾為深入山區服務原住民, 在偏僻的玉里山區設立醫療站, 加強當地原住民的衛生教育,改善社區環境。 門諾VS.慈濟 將醫療與傳道結合,一向是門諾的宗旨。 然而,隨著經濟繁榮、社會進步,台灣醫療水準日益提昇, 且日趨專業化、「企業化」,不免對稟持宗教理念, 將醫院視為「慈善機構」的諸多基督教醫院造成衝擊。 由於台灣經濟富裕, 海外門諾總會對花蓮門諾醫院的資助日益減少。 而隨著外籍宣教士們紛紛告老還鄉, 本土醫師又多不願意到偏遠的花蓮來, 門諾醫院設備老舊、人力上顯得吃緊,病人逐漸流失。 十年前,花蓮蓋起一千床嶄新、大型的教學醫院——慈濟醫院, 相形之下,門諾那興建三十年、三層樓的小院舍不僅老舊、擁擠,還會漏雨、發霉。 資深護士徐仁秀回憶道: 當時很多人因為硬體的關係,舍門諾去慈濟, 包括醫護人員在內,「救護車連問都不問,就把病人送去慈濟」, 她說,當時門諾大概只剩下婦產科和小兒科病人沒有被拉過去。 門諾的理念與現實環境存在著一些難以兩全的衝突, 隨著時代的變遷,衝突也與日俱增。 放棄開辦護校就是一個例子。 門諾在民國四十二年曾開辦護校, 免費培養了兩百多名花蓮當地的護理人才, 其中大部份為原住民少女。 但這個既能為醫院培養人才、又能協助當地原住民少女的兩全美意, 卻因為護校不願立案而停止。 發展部主任周恬弘指出, 當時向政府立案辦學校就必需按規定加入軍訓課程, 由於上軍訓課有違基督教的和平理念, 在理念與現實無法兼顧時, 門諾只好選擇放棄,也失去為自己培養護理人員的園地。 在經援減少、病人減少、人力減少的情況下, 加上院長薄柔纜一度退休返美, 院方為了維持醫院的生存, 只好極力講求成本、效益,讓許多人對門諾感到失望。 徐仁秀指出,五、六年前,門諾曾一度朝向「企業化」的方向經營, 凡事論成本,過去以耶穌的心做引導、以病人為中心等理念,都蕩然無存。 以打預防針為例, 徐仁秀說,過去門諾為了給病人方便, 假日也照常打預防針, 這樣的美意後來竟因為醫護人員假日要放假而取消。 當時擔任醫護督導的徐仁秀因與醫院理念不合,一度傷心地離開門諾。 尋找新定位 門諾也曾經有過關門的打算, 周恬弘指出,討論了五年, 後來因為看到社會上有老人照顧與慢性病人照顧的需求, 門諾找到了新的定位,因此決定更新設施、重新出發。 「社會冷漠之處,正是教會醫院熱心之處」, 周恬弘指出,由於慢性病床給付較低, 一般醫院都不願賠本經營, 於是門諾計畫將原本的三百床擴充到五百床, 增設的兩百床全為慢性病床, 以急性門診的盈餘,補貼慢性醫療。 此外,花東的老年人口比例高達百分之十以上, 高居全台第二、三位,是一個高齡人口化的地區。 因此,門諾針對此一需求, 要為花東地區老人蓋一個「門諾老人長期照顧社區」。 醫務副院長張光雄指出, 門諾今後的目標不同於以往, 過去是民眾沒有錢醫病,教會醫院補空; 如今已有全民健保, 門諾在各醫院以健保給付高低為衡量標準的情況下, 不以賺錢為目的,專門做些人家不做的、政府看不到、社會需要的醫療工作。 找尋到新的發展目標後, 院長薄柔纜曾返美籌措經費,但成果有限。 民國八十年新門診大樓落成後, 剩餘的其他工程就因為沒有經費,遲遲無法動工。 為此,門諾一改過去「沒有聲音」的行事方式, 開始對外表達募款需求。 民國八十年,門諾設立了專事募款的單位——發展室,開始在國內募款。 院長薄柔纜為了募款,也開始勉為其難地接受媒體邀訪,為門諾打知名度。 直到民國八十二年、美國費城傑佛遜醫院腦神經外科名醫黃勝雄應薄柔纜之邀, 由美返國接任院長後,門諾才開始起死回生。 尋找出路 自身是基督徒的黃勝雄與門諾結緣於民國七十五年, 當時任湯姆傑佛遜大學神經外科副教授他到門諾當一個月的義工。 短短的一個月,給了他不同以往的體驗, 同時也種下了七年後回國服務的根苗。 黃勝雄指出, 過去他到醫療水準較落後的國家服務或教學, 住的不是飯店就是宣教士的家, 只有到門諾服務的那個月, 門諾分配給他一間位於四樓的宿舍, 扛著行李滿身大汗爬到四樓, 一開門就是一股熱浪襲來, 酷熱的八月,房間裡只有一座電風扇。 「我第一次感覺到,我是跟大家平等的,不是來施捨的」,黃勝雄說。 他回憶:有一天薄院長請他吃飯, 院長夫人請他幫忙開罐頭, 他才發現,院長夫人因不適應花蓮的濕氣得了風濕症, 十個指頭關節腫脹無法用力,薄院長也有手痛的毛病。 「與我們非親非故、毫無血緣關係的人,都可以為我們這樣奉獻,讓我既感動又羞愧」 ,黃勝雄說,當時他已暗自決定不再當「逃兵」,有朝一日一定要回台灣服務。 四年前,門諾薄院長卸任前, 找到黃勝雄,他沒有多做考慮就一口允諾。 黃勝雄接住院長之際, 正值門諾危急存亡之秋, 他首先得面對六、七億龐大的工程款項要從哪裡來的問題。 「薄院長曾寫了二十六封信去向國際慈善機構募款, 二十五封的回答都是:『我們要把錢花在更貧窮的地方,祝你成功。』」 黃勝雄體悟到,向國外求援此路不通,必須另謀出路。 在一次應邀上張小燕的節目時,黃勝雄找到了「出路」。 張小燕問他,為何過去從來都沒聽說過門諾? 他回答,因為聖經上說:「左手做的事,不必讓右手知道」, 因而多年來門諾默默行善,不欲人知。 張小燕說:「這樣不對,太自私了,應該給大家機會,讓更多人參與。」 「我很謝謝她的提醒!」 黃勝雄說,社會資源是「公共的」, 門諾對外募款是出於必要, 而他也要做到「公正」「公開」, 除了少數必要的文宣開銷外, 募款所得必全數用在醫療項目上。 本土化 全民健保實施後, 衛生署要求所有教會醫院改制為財團法人機構, 如此一來,不僅資金、財產要受監督, 而且董事會成員中的外籍人士也不得超過三分之一。 「本化」已經是教會醫院不得不走的一條路。 一向內斂、不求於人的薄柔纜, 在退休返美前也忍不住在惜別會上說道: 「臨別前我有一個請求,我為中國人付出一生, 我的父親也為中國人獻上四十年光陰, 你們肯不肯為自己的弟兄捐獻一點金錢, 讓這個醫院能夠繼續幫助貧困的病患?」 不光是募款的來源要本土化; 隨著宣教士們告老還鄉,醫院的人才也必需要本土化。 目前門諾專職的主治醫師約有三十位, 其中有八位是這兩年黃勝雄由美國延請回來的。 「到美國找醫生回來是暫時的」, 黃膀雄指出,治本之道還是要尋找本地的接班人, 將門諾的責任交託到本地人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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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台東基督教醫院也曾發出: 「台灣基督徒你在哪裡?」的呼聲, 由於東基堅持聘用基督徒醫生,否則「寧缺不用」。 黃勝雄認為,宗教信仰絕不是門諾找醫生的條件, 「要傳福音,愛主,更該與不同的人一起工作。」 雖然門諾不設「信仰」的門檻, 但長久以來一直處於缺人狀態。 門諾的內部刊物「活水」中,經常可以看到這樣的句子: 「請大家繼續為外科醫師的缺乏代禱。」 周恬弘指出,目前門諾除了外科醫生嚴重缺乏外,內科醫生也不足。 黃勝雄感慨地指出, 美國的醫學院大老遠派實習醫生來門諾實習; 台灣的醫生卻認為花蓮是「後山」, 連實習醫生都不太願意選擇門諾, 「其實,我們有很好的醫生陣容,可以好好訓練他們」, 黃勝雄無限惋惜地說。 門諾有心、花蓮有情 在黃勝雄大力奔走、鼓吹下, 近兩、三年已有十位醫生陸續由美國返鄉, 大大紓解了門諾的醫師荒; 開放門戶對外募款的作風, 也使得門諾的募款增加,得以繼續完成他們想做的事。 看來,曾經具有「東台灣的燈塔」地位的門諾, 在歷經低潮後已力圖復興。 只是在一些資深員工眼中, 過去津津樂道的門諾精神也逐漸淡薄。 提起過去的門諾, 門診護理督導陳秀蓮有著深深的懷念。 「以前我們醫護人員與病人就像一家人, 現在人太多,見了面也不認識」, 陳秀蓮指出,早期門諾是由護士照顧病人洗澡、穿衣、吃飯, 民國六十年以後,才漸由病人家屬接任。 「時代改變了」, 陳秀蓮不禁感嘆,以前醫生二十四小時在醫院裡, 現在有時要找值班的醫生都找不到; 以前血不夠,醫生護士自己捐,現在也沒有這種精神了……。 為了鼓勵醫師們好好表現, 門諾開始實施「績效制」, 除了少數新進醫師有保障薪資外, 大多數都依「工作量」給薪。 換句話說,病人看得越多,薪水越高。 此一辦法引起院裡美籍宣教士盧科思的質疑, 他認為此舉必然影響醫療品質、忽視病人的權益, 更違反了門諾向來以病人為主的基本精神。 為了在理想與現實間尋求一個較兩全的作法, 門諾發展室主任周恬弘指出, 門諾在實施績效制後,正研擬「限診制」作為平衡。 永遠的壓力 「這是現下基督教醫院的矛盾之處」, 周恬弘指出,有人認為不應放棄宗教上救人、愛人的原則; 有人認為應該隨著社會需求在管理上做些調整, 雖然時有衝突、質疑,但周恬弘表示: 「存在著這種緊張和矛盾是好的」, 他認為,這表示醫院在轉型過程中仍不斷「思考」自己應該扮演的角色。 五十年來,曾有過數十位外籍宣教醫生、護士, 將他們的青春、愛心泰獻給門諾, 而今門諾只剩下一位宣教士, 「榜樣」越來越少,越來越難以「奉獻」作為號召, 似乎已是難以挽回的事實。 「雖然犧牲奉獻精神越來越式微,但求不要消失得太快」, 周恬弘說,即使由「慈善機構」轉型為「醫療機構」, 希望宣教士的精神,在門諾能永遠存在,仍是許多門諾醫療人員的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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